| 第一章 戍鼓断人行(上)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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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西下。道路两侧林立的绞首架上,挂满了男女老幼的尸体,木架间隙的空地上,零落着肢体不全的死难者。空中数百只秃鹫在盘旋,不时落下,三五成群地围住腐烂的尸体,饱餐一顿后又重新飞上天空,阴郁地滑翔着,消化着刚刚摄入的腐肉,等待在下一次饥饿来临前再次落下。 林双翼选择逆风而行,腐尸的恶臭扑面而来。他在前方默默地走着,双腮的肌肉偶尔下意识地抽动两下。 王铁本来跟在林双翼身后一丈开外的距离上,忽然加快了脚步,逐渐赶了上来,二人并肩而行。 王铁恨恨地唾了一口浓痰,嘶哑着嗓子问道,“大师哥,腐尸的气味实在太重,咱们是不是。。。?” 林双翼挥手打断他的话,有些不快地说道,“不要啰嗦!恶臭能够提升你们的注意力,知道吗?” 王铁喉咙里咕噜了两声,想要辩白,终究是没敢说出来。转头看着道路两旁的凄惨景象,微微摇头,轻叹口气说道,“七里坪的百姓,这次看来是全遭了白魔的毒手。七里坪咱们两年前也来过,我记得村里应该有个百十号人的自卫团。”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绞首架,又望了望了数里外山脚下已被烧成一片废墟的村庄,接着说道,“似乎无一幸免,就连孩子都没放过。这不是赏金猎人的风格,更像是成建制的军队所为。” 林双翼没有回答。他停下脚步,转身对着跟在二人身后,把口鼻都用衣角捂得严严实实的五个年轻人说道,“松开你们捂在脸上的东西!这点气味就受不了了吗?!你们今后将面对更多的尸体,成百上千,甚至成千上万。如果不能控制心中的恐惧和厌恶,你们早晚也会成为这些腐尸中的一员!” 五个年轻人默默地解下捂在脸上的衣物。有人起初还偷偷摒住了呼吸,但却逃不脱林双翼鹰一般的眼神,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不敢对视他的双眼。 林双翼的目光落在走在五人最后的一个年轻人身上。他挥了挥手,示意那年轻人上前来。那年轻人微微有些犹豫地看两眼周围其他人,确信林双翼指的是自己,才走上前,问道,“大师哥,你叫我?” 林双翼打量着眼前这个略显单薄的年轻人,过了片刻,点头说道,“木师弟,你现在去东北方向五十里处的山阳镇,叮嘱孙堂主明日按时按计划行事,不得有误。明日你就和孙堂主的人一起行动。明白吗?” 那被称作木师弟的年轻人似乎有些吃惊地抬头看着林双翼,迟疑片刻后点头说道,“好的,小弟明白。可是。。。” 林双翼伸手拍了拍那年轻人的肩膀,打断他的话,说道,“本来应该你三师哥去见孙堂主,但山阳镇一向是我们的地盘,孙堂主也是华山派的老熟人,不会有问题的。你下山的次数不多,要珍惜这样的历练机会。王师弟,你把任务细节交代给木师弟。大家继续前进!所有人深呼吸!不许摒气!”说完转身大步向前走去。 王铁把还在发愣的木师弟拉到自己身边,跟在林双翼的身后,边走边说道,“老七,唉,水生,木水生,你在瞎瞧什么呢?仔细听我说。” 木水生把目光从远方山脚下冒着浓烟的村庄上收回,有些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王铁啪地在木水生的后脑打了一巴掌,颇有些不满地说道,“你小子,老大说话的时候蛮用心的,轮到听本大哥教诲,又开小差。” 木水生揉了揉脑袋,白王铁一眼,脸上忽然流露出一丝伤感,低声说道,“燃烧的村庄让我想起十几年前的事情。那年我五岁,村子就和眼前的一样,也被白魔烧成一片废墟。家里的房子,所有的亲人,爸爸。。。妈妈。。。霎那间都没了,都成了灰烬。。。好冷,那个夜晚留给我全部的记忆,就是恐惧,寒冷。最终寒冷压倒了恐惧,我被冻得昏了过去,醒来时,就已经到了华山派的驻地。”他轻轻地笑了两声,接着说道,“那时的华山派在一个巨大的溶洞之中驻扎,我小时候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咱们叫华山派,不叫‘溶洞派’什么的。华山在哪里啊,从来都没见过。咱们现在驻扎的青龙山,好像和华山什么的也没有关系。后来才知道,当年开派的祖师在华山举义,力战而亡在华山脚下,所以咱们这一派,从今往后,无论到了哪里,都叫华山派了。” 王铁听他用异常平淡的语气说起凄惨的往事,心情竟也渐渐沉重下来。忽听前方传来林双翼有些不满的哼声,连忙说道,“停,停,老七,多愁善感的事情回去再说吧,不然老大又要发作了。我告诉你山阳镇孙堂主的接头方式。”他侧过身去,在木水生耳旁低声交代片刻,等木水生肯定地点了点头,才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老七你在师兄弟里是最聪明的一个,轻功又是一等一的好,要不老大也不会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你个毛头小子。” 木水生作了个鬼脸,笑着说道,“小弟替三师哥跑腿,应该有奖赏的吧?” 王铁低声骂了一句,作势要踢木水生的屁股,谁知眼前一花,木水生已然失去了踪影。抬头再看,一个淡灰色的身影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向着东北方向奔去。耳旁传来木水生的话音,“大师哥,三师哥,众位师哥师弟,明日再见,大家一路多多保重。” 王铁看着逐渐消失在视野中的淡灰色身影,忽然靠了一声,上前两步赶上林双翼,说道,“有时候还真有些羡慕和嫉妒这些孩子,他们从小用的仙丹就比你我当年用的要好很多,功力涨的也快,修炼时吃的苦头也小。” 林双翼面无表情地说道,“师傅说了,不过是前易后难,同前难后易的区别。若能得道,无一丝分别。” 王铁嘿嘿笑了两声,不多时便故意放慢脚步,落在后面的年轻弟子当中。道路两旁林立的尸体已经让人觉得心情极为压抑,和大师哥这么个严肃而不苟言笑的人同行,那就让人觉得更加的无趣,还是离他远点好。 林双翼却始终板着脸。这次任务颇为凶险,而且进入七里坪的地界之后,心中竟隐隐的感到有些不安。他清楚,不安的感觉并非这些腐烂的尸体所引起,而一定和明天将要发生的事情有关。他心中微微叹了口气,知道自己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那样的能力就算师傅也做不到。但这不安来自于一个久经沙场的老将的直觉。 他从来都相信直觉,因为它已经救过自己无数次的性命了。 林双翼和王铁都没有向木水生更多的解释将要在山阳镇面见的孙堂主,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王铁只是告诉木水生,进入山阳镇后,到镇西侧的土地庙中上两柱香,一长一短,一粗一细,自然就会有人来和他联络,带他去见孙堂主。而见到孙堂主之后,也无需谈论更多,只要知会对方,华山派众人将在明日按约定的时间地点行事,请孙堂主也按约行事即可。木水生要做的,就是从见到孙堂主起,直到明日的事情结束,都要和对方呆在一起。 王铁最后用加重的语气说了一句,“切记,你要机灵些,随机行事!” 这句话颇让木水生有些摸不着头脑。随机行事,如何随机行事? 木水生一面奔跑,一面仔细思考三十哥和大师哥所交代的任务。身旁的景物快速向后移动,不多时,华山派众人和林立的绞首架都不见了踪影。从五岁开始,奔跑就是他每日必做的功课。起初是每日十里,二十里,渐渐地,增加到每日五十里,八十里。师傅有时会坐在半山腰的一棵树上,悠闲地叼着烟斗,看他从山脚跑到山顶,又从山顶跑到山脚。如果跑的慢了,师傅还会用他那副吓人的龙筋弹弓,从数里开外的距离上投送些铁蛋石球什么的,每次还都能准确地落在他的脑袋上。 这导致了直到现在,只要听见头顶有物体划空而过的声音,他都会下意识地猛然加快脚步,向前冲出数十丈,好躲避从天而降的灾祸。 十二岁的某天,师傅将他叫去内堂,从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盒子里摸出一本手抄的小册子。小册子破旧不堪,几乎没有一页的书脚是完整的。师傅双手合十,把小册子扣在掌心,上拜天地神灵,下拜开山祖师列位掌门,念了有小半时辰的经,这才满脸严肃地叫他跪在三清像前,又文绉绉地说了些他不太听得懂的怪话,最后命他磕头,然后把小册子一页一页的翻开,一句一句地把册子上的话念给他听,叫他死死记住。 木水生自认还是同门师兄弟中较为好学文化的,可也识不得多少汉字。识字是师娘教的,可据木水生现在回忆,师娘自己也未必识得多少字,而且更糟糕的是,师娘的脾气大得要命,如果有人在读书的时候遇见了不懂的字词,去问师娘,而师娘偏偏也不甚明了,那后果就不堪想象了。通常师娘会当场恼羞成怒,处罚这位不识相的老兄每日举一千次三百斤的石锁十日,五百斤的大水缸十缸,从山脚挑水灌满,连挑十日,这些还好,最无法忍受的是,还要清理茅厕十日。 木水生被如此惩罚过三次之后,就再也没有问题去问师娘了。今后课堂上师娘把冯京当马凉也好,还是把千里迢迢念成千里招招也好,都和他无甚关系。反正只要能写自己的名字,识得师傅派下的拳经剑谱什么的,就万事大吉了。而这些拳经剑谱上,总是图画多于文字,有时即便不看文字,也能把一套拳法一路剑法学的七七八八。 不过那日师傅有些神经兮兮的拿出的小册子上,却是一张图画也无。木水生记得清楚,小册子一共五十二页,除掉封面封皮,写有内容的也就五十页。每页上写有一百个汉字,一共是五千字。师傅命他从即日起,每日都要到内堂默记册子上的文字,直到他能把所有的文字正背如流,倒背如流,还要一字不错地默写下来才行。 木水生花了整整三日,终于完成了此项师傅交待的艰巨任务。如果不是小册子中太多的字不认识,全靠死记硬背字的笔画形状,木水生自认为其实一天就能背完所有的内容。 当三日后师傅发现这个十二岁的小孩子居然完成了这个在他看来异常艰难的任务,颇有些啧啧称奇。师傅用他粗大的手掌一面拍着木水生的小脑袋,一面感慨,华山派在江湖上的出头之日快要到了。这个娃子不光手脚麻利,跑步爬山在行,就连背书也颇有些门道。好,好,好啊,光耀华山派的重任就靠你们了。 木水生得了师傅的夸奖,自然是十分的喜悦。本以为师傅会奖赏些好玩有趣的物事,没想到师傅感慨完毕后,又是一脸的严肃,并且立刻给他下了一个命令,布置了一项新功课。一个命令就是,小册子的事情,任何人都不许告知,甚至包括师娘在内,违令者要遭华山派大刑天诛地灭惩罚。一项新的功课就是,今后每日需在山中奔跑二百里,不仅如此,跑的时候身上腿上要负二十斤的沙袋。 木水生不太记得当时听完师傅派下的新任务后是个什么样的表情和心情,但他依稀记得师傅又拍了拍他的小脑袋,颇为和蔼地安慰他说道,今天起他就算华山派能登堂入室的第十四代的第七位弟子了。从今往后,除了修习拳脚剑术,吐纳打坐,他也有资格服用按照上古秘方配置的仙丹。 服用仙丹可是件了不起的事情。木水生记得六师兄,五师兄都是十八岁成年以后,才有资格服用的,而自己那时不过十二岁的年纪,创下了华山派第十四代弟子中年纪最小服用仙丹的记录。 丹都是师娘炼出来的。 师娘的丹房总是处于华山派驻地的中心位置。师娘教徒弟们识字是个副业,主业是把丹房外堆放着的那些稀奇古怪的物事,好比蜘蛛干,蛇皮,虎须,以及一捆一捆不知名的草药,在一人多高的丹炉里炼成黄豆大小的仙丹。 木水生和师兄弟们一直坚信,师娘火爆的脾气和她整日里都待在那个其热无比的丹房中密切相关。木水生小时候给师娘打过下手,帮师娘和炼丹的师姐们做些鼓风添材的事情。丹房的四壁都由整块的巨石砌成,除了烟道之外,连扇窗户都没有。房内的热气无法外泄,只要一开始炼丹,即便是三九严寒天,也会把人热得汗流浃背。师娘和师姐们炼丹时都衣着单薄,仅一条长纱围住身体,木水生十二岁前还有资格进去帮帮忙,十二岁后,就只能在外远远的看着冥想了。 仙丹对于提升功力非常有效。木水生从十二岁起服用师娘新配制的小元丹,半年后,便能负重二十斤沙袋,每日在山上山下,不间断的奔跑三百里,所需时间不过四个时辰。三年后,他便能负重八十斤沙袋,四个时辰内不间断地奔跑八百里山路。 他还记得当自己十六岁时,一夜之间往返于千里之外的崆峒派驻地,黎明时分,在山脚下见到师傅,把崆峒派掌门墨迹未干的回信交到师傅手中时的情形。师傅接过信,竟半晌无语。朝霞映在师傅的脸上,似乎看见眼角有些潮了。 但比起轻功,木水生其他的功夫便逊色许多。华山派第十四代弟子共三十余人,男弟子二十余位,其余都是跟着师娘炼丹的女弟子。二十余位男弟子中,能登堂入室服用仙丹的不过十人,其他弟子要么不甚用功,要么天资较差无法摄用仙丹。木水生的拳脚剑法,在男弟子中算是中上,比起大师哥林双翼相差许多,就算是平日里嘻嘻哈哈,有些玩世不恭的三师哥王铁,拳脚剑法在江湖上也是小有名气,比木水生要强上许多。 这一点在师傅看来的确很有些遗憾。如此聪明伶俐的一个弟子,轻功又是如此的出众,可是拳脚剑法为何不能也炼到最好?师傅郁闷这个问题数年后,还是被心直口快的师娘一句话把原因讲明白了。 那日轮到木水生考较师弟们的功夫,师傅师娘都坐在场外观看。他点了钱师弟,二人准备例行放对。钱师弟钱运来论年纪比木水生还要大上两岁,入师门也在木水生之前,可入师门十余年后,仍然无法登堂入室,整日里和群小他许多的孩子一起练功厮混,日子久了,心中便生出些怨恨,尤其是看到比他年纪小,入师门也晚的木水生反倒是来考较自己的功夫,那股怨念便更加的强烈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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